
你永远猜不到,当我把那条鲨鱼放进购物车时,手抖得有多厉害。
作为一个在长江边长大的内陆人,我对海洋生物的认知长期停留在两个极端:要么是菜市场冰柜里规规矩矩的带鱼和黄花鱼,要么是纪录片里那些张开血盆大口的深海巨兽。直到那个失眠的深夜,我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滑动页面,突然看见商品图上那条灰扑扑的、眼睛还半睁着的生物——标题写着“尖头斜齿鲨,每斤98元”。
我的第一反应是关掉页面。这肯定是某种恶作剧,或者是什么新型诈骗。鲨鱼?就是电影里能把渔船撞碎、把人类当点心的大白鲨?但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往下滑动。商品详情页里密密麻麻的文字告诉我,这种俗称“小白鲨”的家伙,成年体长不过一米左右,不在保护动物名录里,东南沿海某些渔市甚至常年有售。评论区里,一位福建买家晒出了清蒸鲨鱼的照片,配文:“比石斑鱼嫩,家里小孩抢着吃。”
那一夜我彻底失眠了。脑子里反复盘旋着几个问题:鲨鱼肉到底是什么味道?真的有人会吃这种生物吗?如果我买了,该怎么跟快递员解释这个包裹?更重要的是——我到底敢不敢吃?
展开剩余77%三天后,一个泡沫箱出现在我家门口。打开层层冰袋的瞬间,那股气味猛地冲了出来。该怎么形容呢?那不是普通鱼腥味,而是一种混合着深海矿物质、某种野性生命力的、浓烈到几乎有实体感的味道。它躺在碎冰里,皮肤是那种黯淡的铅灰色,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。最让我心悸的是它的眼睛,虽然已经失去了光泽,但依然保持着某种警觉的弧度,仿佛随时会转动起来盯着你看。
按照卖家的指导,我烧了一大锅开水。当把鲨鱼段放进去焯烫时,奇妙的事情发生了:表皮那层灰白色的物质开始卷曲脱落,露出底下粉白色的鱼肉。原来那层看起来像霉斑的东西,其实是附着在皮肤上的细沙——鲨鱼没有鱼鳞,皮肤表面会吸附海底的微粒。热水一烫,这些沙子就纷纷脱落,在水里晕开成浑浊的漩涡。
处理干净的鲨鱼肉呈现出淡淡的珍珠色,纹理比普通鱼类更粗一些。但那股气味依然顽强地存在着,弥漫在整个厨房,甚至透过抽油烟机飘到了客厅。我决定用最浓墨重彩的方式对待它:红烧。热油爆香姜蒜,加入豆瓣酱炒出红油,然后倒进鲨鱼块。当鱼肉接触热油的刹那,“滋啦”一声,某种原始的、带着海潮气息的分子在空气中炸开。我加了料酒、老抽、冰糖,最后注入开水,盖上锅盖。
等待的四十多分钟里,我查了无数资料。原来吃鲨鱼的历史比想象中悠久得多。北欧维京人会把小鲨鱼埋进沙地发酵,做成那种气味惊人的“发酵鲨鱼肉”;日本某些地区有鲨鱼鳍汤的传统;在加勒比海沿岸,鲨鱼肉常被做成炸鱼排。但几乎所有资料都提到同一个关键词:尿素。鲨鱼没有排尿系统,体内代谢产物是通过皮肤渗透排出的,这导致了它们肉质中天然含有较高浓度的尿素——正是这种物质,赋予了鲨鱼肉独特的气味。
锅盖掀开的瞬间,蒸汽裹挟着复杂的香气扑面而来。酱油和糖的焦香首先占据嗅觉,但仔细分辨,底下依然游走着那股属于深海的、野性的底色。我用筷子夹起一块,鱼肉经过炖煮已经变得松散,用舌尖轻轻一抿就能化开。然后,味道在口腔里缓缓展开。
第一感觉是嫩,嫩得不可思议,几乎不像鱼肉的口感,更接近质地细腻的豆腐。接着是鲜,那种鲜味很有层次——先是酱油的咸鲜,然后是鱼肉本身清甜的鲜,最后余味里泛起一丝极淡的、类似氨水的锐利感。就是这最后一丝味道,提醒着我正在品尝的不是普通的海洋生物。它不强烈,但足够特别,像某种隐秘的签名,宣告着这条生命曾经在怎样的环境里巡游。
我吃了三块。第一块带着猎奇的心态,第二块开始认真品味,第三块则陷入了某种恍惚。筷子上夹着的,是曾经在海洋食物链顶端的生物,是让无数人恐惧的符号。而现在,它躺在我的盘子里,裹着酱红色的汤汁。这种身份转换带来的荒诞感,比味道本身更让人印象深刻。
后来我和一位舟山的朋友聊起这次经历。他在电话那头笑了:“你们内陆人总把鲨鱼想得太神秘。我们这边,小的鲨鱼很常见的,肉质好的品种比大黄鱼还受欢迎。”他告诉我,新鲜的小鲨鱼最适合的做法其实是葱油蒸——只需简单调味,吃的就是那股子独特的“海味”。至于腥气,他说关键在于处理:“要先用温水反复漂洗,把皮肤那层黏液彻底去掉。你们买到的都是冷冻货,鲜度已经打折扣了。”
挂掉电话,我看着冰箱里剩下的半包鲨鱼肉。忽然明白,这次体验最有趣的部分,其实不在于“吃鲨鱼”这个行为本身,而在于它如何打破了我固有的认知壁垒。我们总习惯于给万物贴上标签:这是宠物,那是野兽;这个可爱,那个可怕;这个能吃,那个不能碰。但真实的世界往往更混沌,也更生动。同一种生物,在纪录片里是恐怖的掠食者,在渔市上是可以议价的商品,在厨房里是等待被处理的食材,在餐桌上又变成了值得细细品味的蛋白质。
剩下的那些鱼肉,我分两次做完了。一次尝试了朋友说的清蒸,果然比红烧更能体现它细腻的质地。另一次切成薄片,做了酸菜鲨鱼汤,那点特殊的味道被酸菜的爽脆完美中和。每次吃的时候,我还是会想起《大白鲨》里那个著名的镜头:巨大的背鳍划开海面,音乐变得急促。然后低头看看碗里奶白色的汤,忍不住笑出来。
也许这就是现代生活的某种隐喻吧。我们通过屏幕见识了这个星球上最壮阔的奇观,最危险的生物,最遥远的风景。但只有当它们以某种方式——哪怕是通过快递泡沫箱——真正进入我们的生活,那些扁平的形象才会突然立体起来,染上烟火气,沾上酱汁,最终成为我们个人故事里一个带着些许咸腥味的注脚。
所以,如果你也某天深夜刷到某种超出认知的食物,我的建议是:别急着划走。当然,前提是它合法、安全。那份犹豫,那份好奇,那份处理时的笨手笨脚,烹饪时的忐忑不安,品尝时复杂的心绪——所有这些加起来,才是比味道更值得回味的东西。毕竟,在这个外卖三十分钟就能送达的时代,一点点出格的体验,或许正是对抗生活惯性最好的解药。
至于那条鲨鱼?它最后变成了我记忆里一个有趣的故事。当朋友聚会聊到奇葩经历时,我可以轻描淡写地说:“哦,我吃过鲨鱼,味道嘛……其实还行。”然后看着对方瞪大的眼睛,心里偷偷享受那几秒钟的小小虚荣。你看,人类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——我们既渴望安全,又忍不住想踮起脚尖,触碰一下认知边界之外的世界。哪怕那个世界,闻起来有点腥,尝起来有点特别在线炒股平台排名,需要用重口味的调料才能坦然面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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